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从早上广场上空荡荡地掠过。我站在那棵著名的老槐树下,仰望着城楼的重檐,日光沿着琉璃瓦的曲线滑下来,碎成一派片的金。今天要去看一场展览,对于那些从雪域高原远谈而来的造像、唐卡与法器——《万法归一:萨迦寺历史文化与艺术》。据故宫博物院官网音信,这场展览自2026年2月10日起在午门正殿及东雁翅楼展厅展出,精选了200余件脱落文物,将捏续至5月10日。
展厅一角,一件瓷器前围满了东谈主。那是著名的明宣德青花五彩满池娇图靶碗。据文物质量纪录,这件瓷器1984年在西藏萨迦寺被从头发现,曾解开了困扰学术界许久的宣德五彩之谜。碗高11.5厘米,口径17厘米,碗口内侧书有一圈16字的青花藏文吉利经,经文绕着碗沿,像是为这件瓷器念诵了六百年的咒语。外壁口沿至上腹部为青花云龙纹,龙身在釉下若有若无;下部主题纹饰则是莲池鸳鸯——五彩绘成的鸳鸯两对,在莲池中悠悠地浮游,粉红的莲花、嫩绿的浮萍,与釉下青花的高雅情性横生。碗底有“大明宣德年制”款。这一件小小的碗,集青花、五彩乃至斗彩工艺于孑然,是景德镇官窑猛火真金不怕火就的精灵,更是汉藏两种漂后在时光深处的一次深情相拥。
伸开剩余87%青花五彩满池娇图靶碗
瓷 明宣德 (1426-1435年) 景德镇窑
我的眼神朝上了那些颜色斑斓的唐卡、那些绰有余裕的瓷器,落在了一尊尊静默的造像上。
起初攫住我的,是一尊度母造像。据策展东谈主先容,这尊造像佩带三叶宝冠、璎珞、臂钏与手镯等丽都饰物,并嵌饰绿松石等对峙,全体姿态呈现典型的三曲式结构。她的体态是典型的三曲式——头向右倾,腰肢向左扭去,膝盖又微微向右,通盘东谈主体呈现出一种极优好意思的S形曲线。那是属于恒河两岸的韵律,像一支被顿然凝固的舞。
度母 红铜鎏金,镶对峙 13-14世纪 尼泊尔
辛劳表示,萨迦寺的造像艺术深受尼泊尔影响,造型放心,立场繁复细巧。咫尺这尊度母,眉眼低落如月牙,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点若明若暗的笑意。那表情里莫得一点尘世的欲念,唯唯一种领略而怜恤的宁静。那是一种越过了肉身的、属于此岸的宁静。我想起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描画印度佛像的话:“像高三丈余,威严骚然,鸟瞰无倦。”咫尺这尊度母,虽唯独尺余高,却有兼并种气度——她鸟瞰着你,却又似乎穿透了你,望向很远很远的远方,望向咱们这些凡胎肉眼永恒无法抵达的虚空。
再往前走,是一尊大捏金刚造像。与度母的婀娜不同,这尊造像是全然男性的、千里雄的力量。他结跏趺坐,双手交叉捏金刚杵于胸前。他的躯体弥漫而坚实,肌肉的线条在古铜的包浆下模糊移动,仿佛赋存着无限的力谈。面容却是极沉稳的,双目微阖如两弯深潭,唇边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一个如故遵命了世间一切魔障的东谈主,在静静地看着那些还在万丈尘凡里造反的众生。
大捏金刚 黄铜,镶对峙 15-16世纪 西藏
据策展东谈主团队先容,萨迦寺的艺术有两个要津词,一个是“万法归一”,另一个是“文化与艺术”。萨迦寺有其独到的文化和艺术,它极大包容、平淡继承、握住摒弃,终末翻新,酿成中国藏传释教独树一帜的艺术立场和文化面容。尼泊尔的工匠朝上峻岭带来了他们的手艺,西藏的匠东谈主融入他们对雪域的领略,蒙古的王公以虔敬侍奉了这些造像,汉地的天子又赐予了新的装帧和封号。一来一往之间,一种新的立场便悄然出生了。它不是尼泊尔的,不是西藏的,也不是汉地的——它既是统共这些方位的,又越过了统共这些方位,成为一种独属于萨迦寺的艺术话语。
我停驻来,濒临着一幅萨迦谈果传承祖师唐卡。据《西藏日报》报谈,这件唐卡在展览中亮相。四尊造像分两排,皆是祖师的容貌——不是那种无出其右的、圣洁不成骚扰的佛陀与菩萨,真钱三公而是也曾在东谈主间行走、修行、传法的东谈主,是活过、痛过、悟过的血肉之躯。他们的面容各不交流,有的清瘦如秋山,有的丰腴如朔月,有的表情严峻如峭壁,有的眉眼温暖如春水。但他们的眼睛,皆望向兼并个标的,仿佛那儿有光。
萨迦谈果传承祖师四尊像(唐卡)
布本设色 18世纪 西藏
据先容,萨迦寺的绘制,早期深受尼泊尔影响,有彰着的工笔重彩、严谨对称的特质,像一首格律森严的古典诗;到了十六世纪以后,又受到西藏中部勉唐画派和钦孜画派的影响,启动出现更多的汉地立场。咫尺这四尊祖师像,危坐在那儿,不悲不喜,不言不语,却比任何翰墨皆更明晰地告诉自后者:艺术的路,从来不是一条直接的单行谈,而是一条遍及支流交织而成的长河。
不远方,一份圣旨静静躺在展柜轻柔的灯光里。那是明洪武八年正月明太祖朱元璋颁赐给四世噶玛巴乳必多吉的圣旨。据新京报报谈,这份圣旨为纸本墨书,洪武八年(1375年)颁发,由故宫博物院藏,正在这次展览中展出。纸张果决泛黄如秋叶,墨迹却依然清楚如昨,每一个字皆还带着六百多年前阿谁春天御案上的余温。这谈圣旨的话语很十分,带着元代口语的特质,莫得晦涩的文言文,更像是天子随口的吩咐。它无声地诉说着数百年前中央与西藏方位之间那些驿马飞奔、经卷交游的岁月。
洪武八年正月明太祖朱元璋颁赐给四世噶玛巴乳必多吉的圣旨
纸本墨书 明洪武八年(1375年)南京
八想巴 罗追坚赞 红铜鎏金 16世纪中世 西藏
另一侧,一方印静静地卧着:大元帝师管辖诸国僧尼中兴释教之印。据学术商议纪录,这枚钤记为白玉质地,附双龙钮,高8.1厘米,方形印面,边长9.6厘米,印文为阳刻八想巴篆字。它是元成宗于元贞元年(1295年)特造赐给第五任帝师扎巴俄色的印信。白玉温润如羊脂,印纽雕着双龙,虽历经七百余载风雨,依然宝光内蕴。据《西藏日报》报谈,这件文物由西藏博物馆藏,在这次展览中展出。这方玉印,是那段历史的什物见证,是职权的标志,亦然文化交流的信物。
大元帝师管辖诸国僧尼中兴释教之印
白玉 元代(1271-1368年) 元宫廷
离开前,我又绕回到那尊度母像前。
展厅里东谈主来东谈主往,像潮流一般。许多参不雅者过程她眼前,停留良晌,拍几张像片,便又跟着东谈主潮远去。她依然静静地站在那儿,头向右倾,腰肢微扭,表情是亘古不变的宁静。那宁静里,有十三世纪尼泊尔工匠雕琢时落在铜胎上的终末一缕呼吸,有十四世纪萨迦寺僧东谈主供奉时燃起的第一炷香,有十五世纪蒙古王公顶礼时额头上虔敬的细汗,也有今天,一个普通旅客凝望时心里泛起的一点惘然。
所谓万法归一,归的横暴等于这刹那间的谛视吧。千百年间,遍及东谈主曾站在这些泥像眼前,怀揣着各自的心愿、各自的困惑。而今,那些东谈主皆已化作了尘土,连名字皆莫得留住。唯独泥像还在。唯独艺术还在。她们千里默着,像一部无字的典籍,窘态地记录着信仰的东传、艺术的和会、东谈主心的变迁,记录着那些被时光带走的和永恒留住的。
那些泥像还要在展厅里千里默地坐上好几个月,直至5月10日。她们会梦见雪域高原的雪山吗?会梦见尼泊尔河谷的春风吗?会梦见以前工匠手中刻刀的温度吗?
横暴不会。她们仅仅千里默着,一如来时。而千里默,只怕辰是最佳的诉说。
咱们在她们眼前走过的每一步,皆是与历史的相见。咱们凝望她们的时辰,其实是在凝望那些早已远去的时光。而当咱们回身离去,她们仍将陆续站在那儿,恭候下一个凝望的东谈主。
文中统共像片均为作家拍摄。
泉源:北京号
作家: 梁慧芳-墨渊芳
发布于:北京市